云在青天水在瓶

  平常气象预报时总说阴、晴、多云、有雨。其实只有晴似乎应该是没有云的天气,其他那几种天气云都很多,多到阴或雨。可是偏偏只有晴天才能觉出云来。而且如果想要说天晴到了极至,也得说天晴得没有一丝云。这好像又是一个悖论似的,满天是云,倒觉不出云来,非要有一个蓝天作衬,方觉得出云。

  天上除了星辰日月,当然就是云了。可是星辰日月,总是极有规律的,若没有云来参与阴晴变化,那么它们的变化就更小。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以后是什么样子,几乎都是人们可以推知的。云却总是变幻无穷。凡是变幻无穷的事情,总是更有吸引力,总是更容易引人遐想。差不多从小我就爱看云,常常会什么都不想,只呆呆地看云。

  后来才知道人们其实多爱看云,杜甫有诗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于是人们就用白云苍狗来比喻世事变幻无常。李白有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用浮云来比喻游子的飘泊无定,用落日来比喻朋友的依依惜别。

  不久前,一位朋友笑我之懒惰,说读龚自珍诗一笑白云懒如此,忽遇天风吹便行,忽有所悟,笑了又笑。笑什么呢,笑我没有天风作鞭子打下来,就不肯行?不知道。但是用这诗来做比喻,恰恰合于古人爱说的一点。陶渊明《归去来辞》有言:云无心而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杜甫《西阁》诗云:孤云自无心。王安石有诗岩上无心云相逐。无知无觉的事物何其多,而诗人却都爱说云无心。猜想诗人们,其实倒是把本来无意识的云,说成有生命的,本该有心,现在却无心。

  人还因云之变幻莫测,来去无踪,爱以其来喻梦。白居易有一首《花非花》,可称朦胧诗: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如朝云无觅处。不少人猜测过这非花非雾说的是什么,然而不能起白香山于地下,也永远是一个谜了吧?还曾见有一位外国文学专家说,这翻成外语极困难,没有主语,而在中文中,却又虚幻朦胧得这样美,非花非雾非云非梦,如花如雾如云如梦。皮日休有诗牢愁有度应如月,春梦无心只似云。李清照有词长如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也许因为云的洁白,高渺,空灵,好像佛家也偏爱。唐代诗人王维受佛教影响极深,他的许多诗有禅意。他也爱说云,有诗曰: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悠然远山暮,独向白云归,都有一种自然合谐空灵的意韵。禅宗故事有一则说唐代庐州刺史李翱向著名禅师药山惟俨问道的故事。李翱几次请药山禅师都不肯来,李翱自己去拜访他。药山手持经卷,不理睬他。侍者说太守在此。李翱大约是觉得自己受了轻慢吧,就说见面不如闻名,生气拂袖而去。药山禅师才说,为什么贵耳贱目?李翱问他什么是道。他用手指指上下,李翱不懂。他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李翱拜服,作偈子云: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我没有李翱的悟性,弄不懂参禅这样高深的学问,而且禅宗标榜不立文字,最不屑的就是那些坐实了的解说,那还叫什么参禅?但是我不管禅宗如何看,只以自己俗眼来看,偏爱这句云在青天水在瓶,觉得这两个意象合在一起,就是人们所爱说的自然境界。云在青天当然是一种自然的状态,飘泊无依、聚散无定,变幻无常。然而人类虽说总在追求自然,但要的并不是真正的自然。如果人类总保持真正的自然状态的话,现在恐怕还是猴子呢?无论诗书画艺,以至园林建筑雕塑舞蹈表演等等,人类实际追求的其实都是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所谓自然。我想这种自然就有如水在瓶。水是流动的无形的,给定一个器物,就成什么形,而水的性质并不改变。瓶虽是人作,但水却还是自然。《红楼梦》中贾府一次听戏,听的是《荆钗记》,其中有男主人公王十朋误听妻子投江而死的消息,举行祭奠的情节。林黛玉此处有一番议论,她和宝钗说: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哪里祭一祭罢,必定跑到江边上来做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哪里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故且不论林黛玉此番议论为何而发,但她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之说,深得我心。

  如果若从自然的角度看,其实也不必非拘泥于瓶,只要是水,不论云雨雾雪江河湖海泉涧,哪一种形态不是盛于造物主之瓶?而这所谓自然只不过存其真而已。人类的创造,不管是文学还是艺术,只要有真情真性真气在,无论东涧水流西涧水,南山云起北山云,都是上乘之作。以此来释云在青天水在瓶不知通也不通?

1980.00

 

记得曾有老师讲李商隐的诗,说李商隐的诗,可视作唐代的朦胧诗,后人一直说不易懂。但是从明白晓畅,到晦涩艰深,等到晦涩艰深到了头了,又回到明白晓畅,这在文学史上是一个规律。

 

  人们一说表演艺术就常会说,某某表演自然。如果说那人演技不好,就常说他或她做作,不自然。按说要表演就不可能自然,真自然还叫表演吗?

  

第一卷一一二,云无心。

第二卷五六九,风吹云散。

第三卷一三四二,云如梦

 

苏轼更有一侍妾名朝云,是一位极聪慧的女子。苏轼有一次饭后,摸着自己的肚子问几位侍妾,这肚子里面是什么?一位说都是文章,一位说满腹都是见识,苏东坡都不以为然。只有朝云说:学士一肚子不合时宜。只有这个回答得到苏轼的首肯并且捧腹大笑。苏东坡一辈子的遭遇正可证明他的不合时宜。他几度贬谪,后来只有朝云陪伴。林语堂的《苏东坡传》中有一章题作《仙居伴朝云》,写苏轼被贬岭南惠州时的生活,虽然苏东坡生性旷达,可是这仙居也写贬谪写得太美。据说后人记载,苏东坡写两行诗描述他在春风中小睡,聆听屋后庙院钟声的情景,他的政敌章享(加竖心)读到,说原来苏东坡那么惬意,于是又把他再贬到海南岛。而此时,朝云已经故去,无法再伴他到海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