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什么?

莫里哀的戏剧《贵人迷》中有一位一心冒充贵人的汝尔丹先生。他想请哲学教师替他给侯爵夫人写封情书,要风雅,可既不要诗,也不要散文。哲学教师说不是散文的就是诗,不是诗的,就是散文。说了半天,汝尔丹先生才明白,天哪!我说了40多年散文,一点也不晓得。

如果文体只用散文韵文来定义就简单得多。比如过去有韵有节奏的不论是诗是赋是词是曲是剧都可算是韵文范畴。就像汝尔丹先生惊讶地发现:什么?我说妮考耳,给我拿我的拖鞋来,给我拿我的睡帽来,这是散文?但绝没有我们今天所说的抒情散文或叙事散文的意思。

可是如果以内容来下定义就问题复杂得多了。记得过去老师讲课,说文学的定义一大堆。列举一系列名家之说,印象最深的只有高尔基的文学就是人学,想来因其一来简短,二来的确有深意吧。但最后什么是文学,还是雾里看花,混沌一片。

而诗的定义只记得住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借一个诗人之口说的,诗人就是把别人的故事讲给别人听,还跟别人要钱的人。这当然说的是叙事诗。不过这近似歪批地定义倒觉得越琢磨越有味。

其实对某一文体真下定义很难。聂绀弩杂文曾被公认为鲁迅之后第一人。而起新诗、古典文学研究也是有盛名的。晚年更以开创一代诗风的聂体诗而惊世骇俗。而他自言不懂诗,多次说:我未学诗,并无师承,对别人的诗也看不懂(不知道什么叫好,好到什么程度,又什么不好,又到什么程度)。无独有偶,被聂绀弩推为懂事的舒芜先生又说,:聂老分明知道我如此不懂诗,然而他在《散宜生诗自序》中偏说我是懂诗的,我想也不是客套,不是反话。大概我在他眼中有一点可取,就是我从没有当真自以为诗人,从不以为今天还应该把做旧诗当作正而经之的文学事业。这又让人糊涂了。好像说起来,不自以为是诗人就算懂诗了。

在给别的朋友的信中,聂绀弩说:我何尝学诗?何尝懂诗?我的诗师仅《三国演义》上两句: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及章回小说之回目而已。无奈以此意说与人,人皆不信,认为伪谦。但是一论及朋友的诗作时就露出真面目来:尊诗和平中正而朴素多感,甚为拜服。然亦有病。昔人谓,诗有别裁,非关学也。有人诗乃学人之诗,非诗人之诗。尊诗近之。何以校之,曰求通俗,上口,少小离家老大回,姑苏城外寒山寺,人生七十古来稀。口边自有诗,他人口边亦有诗,我能将其写出即行。至于典雅之类,自己会来,不用求也。且我辈做诗,旨在自娱,非想爬入诗史,比肩李杜,则好不好,何必关心?我写我诗,我行我素,胸怀如此,诗境自佳。好像是我手写我口,自己有感受自然有好诗。然而又有问题了。聂绀弩说诗有学人之诗,有诗人之诗。可见这位朋友的诗虽病,也不过是学人之诗,总也是诗。只不过没有到少小离家老大回这样的口边自有诗的境界。即使聂绀弩没有自己的聂体诗做后台,就这番议论也足以入诗论了。他能算不懂诗的人吗?

但至少依聂绀弩和舒芜的说法,平常以为的有韵律、有节奏的文体是诗,实在是太浮浅了。这样的大诗家都声称不懂诗,我辈要说什么当然更是不知妄说。但是因为门外汉,也许倒有些旁观者清也说不准。

前些时候曾见邵燕祥先生在《读书》上介绍张若名《纪德的态度》,说到她的历尽坎坷的独子杨在道在各方面支持下,整理编辑了《纪德的态度》,作为对母亲的纪念:没有花圈,也没有哀乐,三十多年了,已经无力再哭泣,同时他对读者说:您读了这本书,也就是陪伴我再一次把天边的妈妈遥祭。谢谢,谢谢你。慢走,多保重。不论你回头,还是不再回头,我在望着你。他是对读者说呢,还是同读者一起对张若名说,也对纪德说?这恐怕谁也不算它诗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就是诗。而一向刻意追寻周作人诗与史的创作方法的张中行老先生有一篇《剥啄声》,其文的结尾期望的是人,但比人先行的是剥啄声。试想,正在苦于不知道究竟来还是不来的时候,突然听到门外有剥啄声,轻而又轻,简直像是用手指弹,心情该是如何呢?这境界是诗,是梦,借杜工部的成句,也许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那(哪)得几回闻吧?的确这境界是诗,是梦。虽是散文笔法,却自有诗意在其中徘徊,有没有韵和节奏又有什么要紧。法国作家列那尔笔下的蝴蝶这封轻柔的短函对折着,正在寻找一个花儿投递处,让你觉得比许多自称是诗的诗更像诗。它们都有一种内在的韵律和节奏,而一些似乎有韵有节奏的东西,真不知道是什么?

记不清是艾青还是哪一位名诗人说过,散文天然地具有诗的美。海德格尔也有类似说法:那纯粹被说出的东西的反面,即诗的反面,不是散文。纯粹的散文从来就不是无诗意的,它和诗篇一样充满诗意,因而也和诗一样罕见。若加上汝尔丹先生的哲学教师的说法,则天下无不是诗了。不过这是由纯粹两字的。纯粹的东西要存在是太难了。

说了半天,什么是诗呢,聂绀弩先生这样的宋雅唐风之外,三草挺生(程千帆先生语,意谓聂绀弩《悲荒草》、《南山草》、《赠答草》可与宋词汤世相颉颃)的大事加上且说不懂诗,我辈说不懂,非但不丢人,且有附庸风雅之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