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解、辩论及打笔仗

我常爱看外国影片中的法庭辩论,有些律师那种机智敏锐,抓住一点点小的漏洞一步步深入,常可以把几乎定论的案子翻过来。但是我最不喜欢的是律师常常耍的小手段,也即是抽去全部情境。假设你挨了十下打,只回了一拳,律师只问,你打了对方一拳,只用是或者否来回答。当你说这不是一个是或否可以回答的问题时,法官往往支持律师,坚持让你用这两个含意明确,但事实上却没法涵盖全部事实的字来作答。你只能说是。可等你要为这一拳辩解时,律师说,我的问题问完了。我觉得这特别不公平,总应该让人有机会辩解,假如不是辩论的话。可是西方的法律制度好像就是这样,如果你自己没钱,或者没眼力,请个蹩脚律师的话,可能老没机会辩论或者辩解,这种不公平,可就没人管了。但是我想只要有可能,人总是会为自己辩解的。

记不清小时候干一次什么坏事。父母责问是谁干的。我特别勇于承担责任,又特别善于推卸责任,说:是我干的不赖我。这句话成了全家一个笑柄。以后凡是干了什么坏事,总要遭到调侃:是我干的不赖我?

  那时真是少不更事,不懂辩论如果不是攻势,起码也是打个平手,一到辩解已经摆出守势了,没了信心,有时候简直等于愚蠢。其实最好的办法不如耍无赖。有资格做大无赖,不妨说,说我是谁谁谁,我就是。那企图施之以谴责的一方,一句话也无。气魄小点的不妨做小无赖,可提前做阿Q,如果阿Q一开始就说,我是虫豸,还不行吗?原本是可以少一顿打的。设若两者都不能,辩解真也是自取其辱了。

  及至这两年,看见一位老先生的文章中说一个笑话,言浅意深。一人说四七二十七,一人说四七二十八,最后打起来了。拉扯到县太爷那里去,县太爷喝令各打五十大板。打后四七二十八者不服,为什么打我?县太爷回答最妙,说他都糊涂到四七二十七了,你还跟他辩,还不该打吗?此人叹服。

  的确跟四七二十七者有什么辩论的必要?可是再设想如果县太爷本身就是位四七二十七呢,这样的县太爷怕还不在少数。是干脆改四七二十七呢,还是与之辩论?聪明人也许就不辩解,而认死理的傻子说不定要夺板子,干脆把辩解的武器变成武器的辩解。那么谁做得更对呢?

  但是辩解也罢,辩论也罢,都似乎是人的天性,很难有人能做到一个人跟你说四七二十七,你回头就走的。唯有圣人庶几近之。孔夫子就认为,没法对话的人,你非跟他搅,是失言。能对话的人,你不跟他对话,是失人(不可与之言与之言,是失言;可与之言不与之言,是失人)。庄子和惠子一碰到一起就好辩论。他们两个有一番关于知不知鱼之乐的辩论。庄子说,看到鱼从容地游,鱼是很快乐的。而惠子不以为然,说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乐不乐呢?庄子说,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之乐呢?惠子死了,庄子就打个譬喻说,一个匠人,运斤(抡斧子)成风,去除掉郢人鼻子上的一点白粉。后来宋元君让匠人给他演示,匠人说,郢人不在了,我的对手没有了。于是庄子说,自惠子死了,我就没有可说话的人了。亚圣孟子在先秦的思想家中,更是以辩论见长。而他自己却说,我哪里是好辩的人,我是不得已啊(余岂好辩哉,余不得已也)。

  辩论辩解其实是进步的象征,野兽们是不用口辩论的。兔子在狼面前绝对不傻到跟它辩解自己也有什么天赐兔权的,而是抱头兔窜。狼也不讲物竞天择,弱肉强食的道理,有你讲道理的功夫,它早跑了。人之为人,也许正是学会了的辩论和辩解。看社会文明进步,得看人类是动手还是动口。据说英国的议会早期也是动不动就拔剑相向。所以议会两派都得分开坐,否则都打得一塌糊涂了。而一到成熟阶段,就只是对骂了。虽然有人总觉得这种文明是英雄气短,不足仿效,但是总比动不动挥老拳以至于动枪炮要好。否则议会就不是政客的去处,得让给武林高手打擂台了。

  比辩论更进一步的就是吵架或者对骂了。公共汽车上似乎是一个吵架最经常的地方。但是不太文明,往往最后演变成全武行。比较好看的是文人打笔仗。我以为最能表现一个文人个性的文章,莫过于打笔仗的文章。一说打笔仗,就看得出平等宽容的气象。试想,从批判武训、胡风、右派、右倾、海瑞,到文革几乎文坛被扫荡,谁见过笔仗?那称之为讨伐或者围剿更合适。譬如问,抗战期间你是否加入抗敌文艺联合会了,跟国民党合作?你要讲情境是没人要听的。那种情形差不多等于西方律师常只让你用是或否来问答。所以打笔仗本身就是一种宽容的气象。我可以骂你,你也可以骂我。一到各自真动了火气,那种机智幽默尖酸刻薄,全都使出看家的本事。

  有一名言说,作文的秘诀是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勿卖弄。说到底其实就是一个有真意。不过,话说起来容易,真做到就很难。有明眼人说,道理谁都明白,可真一提笔时,往往是粉饰、做作、卖弄一块全来。所以看成天舞文弄墨的人,即便是大家,也没人能说他的文章是字字珠玑,句句真诚,篇篇锦绣,章章华彩。但是一打起笔仗来,除了卖弄一项不太好说是否能免,前三项秘诀全是无师自通的。曾见泼妇骂街,那是有真意,去粉饰,少做作的,只是稍嫌卖弄她的才情。连骂好久,竟然语语尖新,没有重复,曾想这要记下来一定是篇好文章。当然太粗野,不合我们现今提倡的文明风尚。那么看文人打笔仗这缺点就容易避免了。不管怎么说,书也不能都白念了。平日里以古今圣贤为榜样的矫揉造作的毛病全没了,只剩下一片真情。而且所谓愤怒出诗人,所以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孔稚 (王旁加圭)《北山移文》,以及骆宾王的《讨武 (明下加空)檄文》都是已成经典的好文章。

  如果文坛久久寂寞,没有四处狼烟,一场混战,安静倒是安静了,只是有些沙漠一样的寂寞。只要真是秀才们上阵,不迎头碰上兵,即便战到昏天黑地,实在也没大要紧。所以因为笔仗好文章倍出还在其次,关键那平等开明的气象,这实在是多少年来文人一直追求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