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把它当职业

  实在是悟性太差,等到觉悟到自己不该走上学中文这条路,更不该以此谋生时,已经走过几个可供选择的十字路口,后悔多少有点晚了。

  在文革结束恢复高考时,我乍着胆子报了名,父母认为我不该去学文。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史明明白白告诉后人,那简直是一条招灾贾祸之路。然而我不肯听。原因简单到了极点。正规教育只受了五年,其实也就是认几个字而已,能读的仅是小说,而当时几乎所有小说都是禁书,不过抓到什么看什么,再有就是读过半部游国恩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以这样的根基,我还能学什么?感谢那个荒唐的年代,命运也会打擦边球,居然侥幸混进中文系。后来听说我同一车间的一位老师傅常举我之例来证明中国教育水平有多低。真不愧中国工人阶级,的确见微知著,目光如炬。

  毕业后的工作无聊透顶,每天八小时严肃认真干荒唐可笑的事。于是又想学新闻。理由又是同样简单,比考别的相对容易。这回父母反对得更坚决。因为我经常是一语不合也不管对方是亲是疏是长是幼差不多都是大观园中的豆官见了赵姨娘,一头撞过去,口无遮拦,管你是干瞪两眼一口气噎在嗓子里,还是大肚能容特有风度。说实在我也知道要不是亲生骨肉,这毛病又一半来自遗传,父母恐怕也早有心把我镇压了。

  又一回毕业混饭做了编辑。虽然在单位被同事目为脑后有反骨,颇不招领导们的待见,但是也有父母没估计到的适应能力。虽然碰撞得满身青紫,却还挺健康地活着。

  我如今才悟出,天性不敏感的人学文肯定没出息,而天性敏感又缺乏创造力的人学文简直是服精神苦役。若有李杜之才,或者托尔斯泰、罗曼罗兰之笔,即便承受了全人类的精神苦难,也不怕。他们像魏晋名士一样,虽然服的是毒药五石散,但毕竟善于行散,能把那些痛苦通过生花妙笔发散出去。而才具平平如我辈,全沤在自己心里。  

  平日里的处理稿件,或者偶尔出门采访,接待来访,都日复一日地磨练你的神经。遗憾的是我没有胡风先生那样缆绳一般粗的神经,不过胡风因三十万言三十年的迫害,最终精神失常,是缆绳一样的神经还不够粗吗?费半天劲约来一篇好稿,可能头儿大笔一挥不用,宣判死刑。若径直去问,那不用的理由甚至可能非常荒谬。不论你怎么理论,头头儿们虽有性格差异,有的笑嘻嘻地听着,有的跟你打岔(读上声),有的则摆出官老爷的面孔,但是有一点相同,全都是我军防线固若金汤。由不得让我想起我的老师--一位资深老编辑的话:编辑有三个上帝:读者、作者和领导。可是相对读者、作者来说,领导才是真正的上帝。尽管上帝也有上帝的难处。

  约稿不用,充其量得罪作者,读者并不知道对他们有什么伤害。而面对那些到处求告无门期望你能帮助他们申张正义或者仅仅是讨个说法的人来说,你才真正感到因无力而带来的长久的内疚。

  一位熟知我烦恼的朋友常对我说,你只把它当职业,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我想这位朋友的意思不外乎说,你假若卖菜,还不是没挑没捡,来什么卖什么,而且谁来也得卖,有什么良心道德问题,带什么感情色彩?然而且不说卖菜也有自己的职业道德,何况有些职业特别是文学艺术一类的职业,是要人全心身的投入的。自然编辑的行当用不着那么奋不顾身,但总略有些相近的东西。

  是的,只把它当职业,别那么认真,会少许多烦恼。别说只做编辑,真是艺术家如果不和自己的职业保持点距离,不弄出点病也少见。陈凯歌导演的《霸王别姬》中的虞姬因无法区别生活与艺术中的角色而演出一场悲剧。可是作为艺术家,他无论如何总令人尊敬。

  明代通俗文学大家墨憨斋主人冯梦龙编的《笑府》中有一则笑话。一个苏州人有两个女婿,大女婿是个秀才,二女婿是衙门处理公文的书手,这位老丈人总看不起二女婿没文采,这女婿不服。老丈人就指庭前山茶为题,二女婿咏诗云:据看庭前一树茶,为何违限不开花?信牌即仰东风去,火速明朝便发芽。丈人说,诗非不通,但纯是衙门气。又命他咏月。女婿咏道:领甚公文离海角?奉何信票到天涯?私度关津犹可恕,不合夤夜入人家。丈人大笑,说你的大姨夫也有咏月的诗,你为什么不学学他呢?二女婿刚听了第一句清光一片照故苏,就叫起来:差了,月岂偏照故苏乎?须云照故苏等处。我第一次读到这个笑话,自己就独自大笑好几回。我给两位同事讲过这个笑话,结果都是大笑。或者只有我们有相似体验的人才能体会出这个笑话中的苦涩滋味?常常有人家来稿是清光一片照姑苏,结果让我们给改成照姑苏等处。

  说过这个笑话,就由不得想一想,我们一天到晚老盯住那不要紧的词句较劲。人家说有的人,于是视上下文给改极少数人或者绝大多数人,或者全称否定不行,全称肯定不行,乱七八糟说不上的什么不行。不把一篇篇有个性的文章给改成同一副公文脸势不罢休。一位同事跟我说,自己改完人家的稿子,忍不住就想笑。原来是不这样改,后来知道不这样改,送上去也通不过,就违心的改,后来就情不自禁地改。有一天突然觉得,什么时候把自己当成总编了?下笔全是总编的思路。我也有同感,自己都不知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这辈子这么自律,也没指望跟工资职称待遇挂钩,不免觉得也有点冤。

  曾见有的人,给他一个题目让他写,是一句也写不出。可是给他一篇文章让他改,登时精神全来了。下笔如有神助,挥洒自如。圈圈点点,勾勾划划,加批加注。记不清哪儿看到的了。一位先生跟学生说,你的文章本来是软塌塌的,而我一改,一根根骨头都立起来了。我曾想好的编辑和好的教师都应当如此。只可惜真到自己来做这刀斧手时,不是把那些软塌塌的肉剔去,怕是把人家的一根根骨头都抽去,把人家的棱角都磨去了。再添上照姑苏等处的公文气,也难怪有的作者气得宁可不发,也不让这样改。

  有时也想,这公文体的格式正是职业一天天潜移默化的结果。真如朋友所说,只把它当职业,那样可能感觉好得多。但是真如此,莫如当初别选它当职业,去做点实实在在对他人对自己对社会有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