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

  意大利作曲家彭齐埃利有一部传世歌剧《歌女》,十几年前,我听过这部歌剧的录音。记得是八十年代中期某个春节,全家被邀请去一位老朋友家作客,因为要录这部歌剧,又怕太迟不礼貌,父亲让大家先走,我最后留下来陪他。这部歌剧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一段舞曲《时间之舞》。因为旋律优美,而且简单,很适合我这样不懂音乐的人听。也许正因为这原因,在一些音乐会的曲目上,或者一些比较通俗的节目中常会听到这个曲子。不过虽然挺喜欢,可也从没用心听过。

  父亲酷爱音乐,一见我漫不经心地听音乐,就总是说,不要以为音乐不用心就是可以欣赏的。我虽然也唯唯地答应,可是照样开小差,思绪开始总是乘着歌声的翅膀,后来就杳如黄鹤,不知所终了。《时间之舞》也多半是这样听的。

  近日一时兴起,居然能静下心来听。于是觉得时间变成了一个舞者,先是像试探似的上场,如山林中的小仙子,脚步轻灵,飘乎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慢慢时间的流水就像放开的闸门,如苏轼笔下的浩浩长江,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像晴空明月,盈虚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仿佛时间就是这样可以无止无休,永远与我们相偕相伴,婆娑共舞。然而正沉醉其中之时,这小仙子却像川剧中的变脸那样迅疾地换上狰狞面目,步履蹒跚像个百岁老媪,磕磕绊绊像踩上了绊马索,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走向地狱,每一步都缓慢得让人觉得时光难挨,然而时光永不会止息,即使慢也会一步步走下去。突然那时间的脚步如京剧舞台上紧随锣鼓的碎步,急促得让你喘不过气来,一步步踏在你的心上。这才觉悟到,时间的旋律也许真像流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可流水又怎么可能是未尝往?古希腊的哲学家克拉特利克曾说过,我们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我们是我们而不复昔日的我们,流水仍是这条河,却已经不是这条河。盈虚如彼,而卒消长也,月之盈虚亦复如是。好像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然而秦时明月与李白举杯所邀之明月,又与人类第一个登上月球的阿姆斯特朗踏上的那轮明月,同一欤?而非一欤?毕竟月亮离我们很近很近,当我们仰望星空时,皓月当空,看到的是强烈的阳光几分钟前从太阳照射到月亮上,又反射到我们的眼睛中的清光。而我们眼中的群星呢?在我们眼中,它们的微弱的星光还可能是几亿几十亿光年之前放射出来的,远比太阳强得多的光芒,也许甚至有的远在星光到达我们眼中之前,它自身已不复存在,或者改变为另一种形态。与这动辄以多少亿光年来计算的时间距离相比,我们的生命真是曾不能以一瞬,于是一种天高地迥,觉得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的悲凉,油然而生。可时间却容不得你浮想联翩,在越来越急的旋律中,心弦已经拉到不能再紧,乐曲才戛然而止。

  我诧异以住的听《时间之舞》可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好像不单是我,人们常把它归入古典轻音乐的行列,我也一向这样感觉,怎么忽然会有不同的感受?大约是已经意识到时光的流逝,不单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就是两次听同一个曲也不易了。年轻时听,可能是轻音乐,及至人到中年,竟听出许多弦外之音。一向人们写时光,爱用形象的比喻,实在是时间是一个难把握的概念。诗人说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没有空间物质的对应物,我们何尝知道什么是时间?

  于是又一时兴起,找出两本有关歌剧的书来,看看歌剧中的《时间之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一本只简要地说,《时间之舞》是歌剧《歌女》中穿插的一段舞蹈。借服装的变换,灯光的效果和舞者的姿势表现出黎明、白昼、黄昏和黑夜,也象征光明与黑暗的永恒斗争。而徐迟先生三十年代编译的《歌剧素描》却对此舞蹈有稍详细一些的描述。

  徐迟先生译作《时辰之舞》,从原文Dance of the Hours来看,似乎徐迟先生的时辰之舞更准确。而且也确实有二十四个舞女,代表一天的二十四个小时。

  黑色的女人六个,缀着银白色的星粒的,代表夜的时辰。

  粉红色的女人六个,代表黎明。

  金色的代表白昼。

  紫色的,青莲色的代表夕暮。

  美丽的舞蹈中,黑夜杀死了其余的十八个人,旁区依利(今译彭齐埃利)的音乐所歌咏的,所放光的,闪耀的全是色的表现。

  徐迟先生早年所作的《歌剧素描》,最显著的特征可能一是他对音乐的激情,一是他欧化的句式。虽然今天读来有些不合现在的表达方式,但也挺传神。

  于是我才知道,我所理解的《时间之舞》与原作的一天二十四小时由二十四个舞者来代表,有多大的差距。简直全不搭界。也许是那不准确的标题翻译使我产生了错觉,并且一错再错下去。

  然而也有人说,最抒情的莫过于诗歌与音乐,而它们都要诉诸接受者的想象,所以一部艺术作品只有在接受者那里,才算真正完成。所以你联想什么,理解成什么本来就有无限的自由,只要不强加于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今天如此听也无不可,更不知将来又会听成什么。的确,古希腊的哲人说得太好了--我们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