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应叹惜

  好像是梁遇春曾说,在中国的封建社会中,只有那些妓女才有可能懂得爱情,大家闺秀们不可能。我想这就像《红楼梦》中贾母所说的,开口都是乡绅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只见了一个清俊男人,不管是亲是友,想起他的终身大事来,这里贾母是站在封建正统立场上说这番话,不过这只见了一个清俊男人的话,却非常精辟,实在大家闺秀除了至亲,难能见到什么清俊男人。贾母的议论简直可比现代心理分析。她说有一等妒人家富贵的,或者有求不遂心,再有一等人,他自己看了这些书,看邪了,想着得一个佳人才好,所以编出来取乐。贾母还有高论说:既说是世宦书香大家子小姐,又知礼读书,连夫人都知书识礼的,就是告老还家,自然奶妈丫头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么这些书上,凡有这样的事,就只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头知道?你们想想,那些人都是管做什么的?

  所以曹雪芹是有这样的家世经历的,他也写林黛玉这样大家闺秀的恋爱,但决不会是什么凤求鸾一类的陈腐套。白居易《长恨歌》中写唐明皇退位之后,思念杨贵妃,宋人邵博《闻见后录》中评论说白乐天长恨歌有夕殿萤飞思悄然,孤挑尽未成眠之句,宁有兴庆宫中,夜不烧蜡油,明皇帝自挑灯烛者乎?书生之见可笑耳。陈寅恪先生说考乐天之作长恨歌在其任翰林学士以前,宫禁夜间情状,自有所未悉,固不必为之讳辨。不但未做翰林学士前,就是做了翰林学士之后,作诗写宫禁之中,还是点灯,陈寅恪先生怀疑,这是因为文学侍从之臣止宿之室,可能还是比较简朴。

  按说文学作品似乎不应这样苛求,我从来不知道古时候富贵人家点蜡烛,不点油灯,也就不妨碍欣赏白居易《长恨歌》诗中写明皇帝孤寂难眠的心情。但是那些大家闺秀私订终身后花园,或者墙头马上定情私奔的故事实在使我们太小看了礼教对人,特别是对上层青年妇女的束缚。宋代大文豪苏东坡有词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杳,多情却被无情恼,从多情却被无情恼看,这佳人想是在墙头上向外笑的,而行人无反应各自走路,故多情才会恼。白居易有诗《井底引银瓶》,写一位跟情人私奔的女子知在君家不可住,其奈出门无去处的悲惨结局。她是如何认识这位情人的呢,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且不说林黛玉这样内向性格的大家闺秀不可能爬上墙头,就是史湘云那样外向性格也不可能爬到墙头上去,更别说跟着什么人跑了。

  大户人家的墙是至关重要的。所以竹篱茅舍自甘心,采菊东篱下,隔篱呼取尽余杯之类,中间都是一个未说出却明摆着的字,就是贫,甚至是赤贫。就是小户人家也还会黄土围墙茅盖屋。苏东坡笔下佳人与白居易笔下的这位佳人绝对不是大户人家,这从墙的规格就可以看得出来。

  唐代元稹的《莺莺传》,又名《会真记》,对后代影响极大。从它改编的就有金代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和元代王实甫的《西厢记》。元稹笔下莺莺是出身豪门,到董西厢、王西厢干脆说她是前相国之女。然而陈寅恪先生有《读莺莺传》一文,说《会真记》的会真两字实际等于遇仙,而六朝至唐,仙(女性)之一名,遂多用作妖艳妇人,或风流放诞之女道士之代称,亦竟有以之目倡伎者。所以莺莺必是出自寒门,甚至暗示她的身份可能是倡伎之类。故此,元稹这样的薄悻小人才可能始乱终弃,却不受社会舆论的谴责,而且如果莺莺像他后来的元配夫人一样出身高贵,他就不会抛弃她了。

  明代小说中有一篇《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其中那个婆子设计为人勾引蒋兴哥的妻子下了半年的工夫,而《水浒传》中王婆为西门庆设计勾引潘金莲,虽比不上前者,看她花的心思也不小。要知道一个从小就被非礼勿视之类教育的女子要冲破这种藩篱不知有多难。这就是曹雪芹的伟大,他刻画的人物入情入理。林黛玉得到贾宝玉让晴雯送来的两块旧绢子,就已经觉得私相传递,又觉可惧了。她在这两绢子上题诗,竟然也想不起嫌疑避讳等事,于此可见,莺莺的确不可能是一个相国之女。虽然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观念之下,无论探春还是迎春们都会连面都不见,就被放在婚床上,甚至元春做了皇帝的小老婆,全家都觉得皇恩浩荡,但是传统社会中,一个知书达礼的佳人,怎么也不会有现代美国好莱坞电影的模式,只见一面就自荐枕席。

  曹聚仁先生说,唐宋两代的娼妓乃是和官僚、士大夫生活不可分的艺术装饰品。他说从唐代写娼妓最著名的孙 (上户文下木)的《北里志》来看,这些教坊女子能歌善舞,善交际会谈吐,衡量人物,左右文风;那些新入文坛的后进,靠她们来吹嘘、提携,她们终日周旋于达官贵人之间。颇像十七十八世纪的法国的沙龙夫人,日本的艺妓。但她们不是贵族妇女,只是属于下层的贱民阶层,也就是后世商业社会的妓女,她们非有钱赎身,便没有所谓的自由,终身也不能嫁士人为正妻。她们表面上生活得十分舒适,实际上她们仍和奴婢相等。

  然而中国传统社会中有许多矛盾之处,男人要女人守节,可自己却要放荡。光有男人又放荡不起来。于是有娼妓,有小老婆,对于许多人来说,却没有冒险的乐趣。有一说法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社会又有娱乐的需要,而爱情又是永恒的主题,明媒正娶固然符合传统道德,可是却太缺乏戏剧冲突。试想一大家闺秀,明媒正娶,嫁给一个状元,事事顺遂。这故事干脆没人要看。贾母虽说才子佳人故事是诌掉下巴 (月旁客字)子的俗套,女孩子们不能听,可她自己闷了还是要听的。而且这些王侯之家,这样的书不准看,戏却是可以听的。《红楼梦》中不少地方提到《牡丹亭》、《西厢记》这两出戏,而书却一直被目为淫书,其中的缘故我至今不懂。

  于是娼妓文学始终是文学中的一大类,诚如梁遇春先生所说,只有她们才真懂得爱情,因为她们的见闻比起大家闺秀们来说,可广得多。所以霍小玉、李娃、杜十娘,以至于李香君、柳如是的形象都非常感人。但是在那样的险恶的环境下,她们却很难有幸福可言。明代话本小说《卖油郎独占花魁》中的莘瑶琴自己赎身嫁给真正爱她的卖油郎,实在是极清醒,也实在是最幸福的结局了。

  当然就是贵族妇女如黛玉、宝钗、元春、迎春、探春、惜春们的命运何尝有幸福可言,正是曹雪芹在这四春的名字中所寓含的用意原应叹惜。这几乎是无论上层下层妇女共同的命运,虽然还有其他的分别,但在爱情婚姻不幸福上说,差别远较她们的身份要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