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与放逐

失语

我相信有的人在某种意义上只生活在自己的内心。因为你差不多与所有的人格格不入。在你的生活环境中,你是一个局外人。无论你怎么努力,你根本无法与他人沟通。不用说同气相求一类,就是你想找个对手,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斗都不可能。你挥舞双拳,呼啸生风,却没有一拳能打在对手的身上。你永远像是与影子交战,可受伤的却是自己。不过一旦你真地到了异国他乡,处于一种被放逐或自我放逐的状态时,那恐怕感觉会比跟影子作战还糟,因为连影子都不存在了,你只跟你自己作战。

人们对张爱玲盛年放弃写作一直大惑不解。龙应台笔下的张爱玲与胡适分手时,两人望着有雾的河面,仿佛有一阵悲风,还年轻,刚刚离开中国的张爱玲写着,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到了美国,繁华似锦的写作就整个枯萎。悲风从十万八千里的深处向她吹来,她显然不得不以沉默回答。龙应台称之为失语的状态。张爱玲的沉默或许不该叫沉默。该叫失语。沉默还是自己的选择,失语则是迫不得巳。

而张爱玲似乎不会是一个因为政治原因而保持沉默的人。我屡次发现外国人不了解现代中国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不知道五四运动的影响只要有所谓民族回忆这样的东西,像五四这样的经验是忘不了的。无论湮没多久也还是在思想背景里。我知道我不了解张爱玲,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出自张爱玲之口。连她这样的作家居然会说,五四无论湮没多久也还是在思想背景里。

一个以科技为事业的人,走到哪里他都有通用的技术语言,即使他的英语不很好,只要学术上有建树,他不愁找不到他的位置。虽然他也会去国怀乡寂寞孤独,但跟一个完全凭语言文学表达思想表达存在的人会有天壤之别。同是从纳粹占领的德国流亡到美国,爱因斯坦成就了一个科学家能成就的最辉煌的事业,而被放逐的托马斯曼回答记者放逐是不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时,说我托马斯曼人在哪儿,德国就在哪儿。但是德国并不因为他在美国就真的也在美国,他最终意识到这一点,为自己的作品像影子一样存在而深感痛苦,为他的族人连一行也没读过深感痛苦。他最终葬在同是讲德语的瑞士,权当算是回家。

可是不是所有流亡者都像托马斯曼那么幸运,可以回家。张爱玲永远没有回家。作为作家的张爱玲,在她失语之后,已经不复存在了,无论她的生命又延续了多少年,她真的就已经是邻居美国老太太眼中有精神病的亚洲老太太了。那么即使英语极好的张爱玲,在来到美国之后不得不以沉默来回答。那么别的诗人作家呢?

在九六年春季版的《倾向》杂志中,读到专辑《放逐中的写作》。其中有贝岭的《放逐》(四首)。坦率地说,我不懂诗,人家叫好的诗作,我常看不懂,从不敢对诗歌妄加评论。但这回我至少自以为读懂了《放逐》。我们从未受洗\ 却寄身于蒙主偏爱的国度 \ 以美命名的颓丽国度\ 仅仅是由于敌意的存在 \ 而被供养着。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有人供养你,是因为你有价值,但其实那并不是你真正的价值,只是因为出于敌意而被供养着。你没有签过任何合同,保证供养者有朝一日能得到他所期待的利益。但是供养者仍不免在期待着。

当然你可以认为有这样想法是心理阴暗,有许多人是真诚地帮助正在受难的人,有许多人是真正为了失语者有一个可以说话的园地。也许这也是真的,但它毕竟是露出水面冰山的一角,那看不见的海底却是残酷的现实。供养者像一个蹲伏在金字塔前的斯芬克斯有永久的耐心,它一语不发,只是等待。

当然都是传闻,说《倾向》自己也是惨淡经营(坦率地说,我不喜欢这么有倾向的名字〕。你一心想办给某一些读者看,这些读者连你的存在都不知道。这真是不折不扣的放逐。没有读者是一重悲哀,被放逐或者自我放逐状态下的失语是双重的悲哀,因为敌意而被供养而有能力自言自语是三重的悲哀。

唯一可以庆幸的是,被供养者洞悉供养者的用心,他永远不会因此而歌功颂德,也永远不会因为天真而损害自己的利益来保证供养者得到它一直期待得到的利益。

放逐

曾经听到一些流亡人士处境堪怜的传闻,也设想没有听众读者的痛苦和孤独,而这却是第一次看到了内心的一角。有人出钱供养你,

他们不断地、不倦与记忆作战\ 与我们降生的籍贯作战

放逐从来是把戴罪之人驱逐到蛮荒之地,一来是惩罚,二来恐怕是让他不能在政治环境中发挥什么影响。放逐的人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让人铭记的亦不算少。大约从司马迁屈原放逐,乃赋离骚的说法出来,也一直影响着世人,似乎文字的成就总是与苦难相连。现在又有心灵的放逐之说。

作家无名氏说海外有朋友希望他谈谈自我心灵放逐。他们的想法:从一九四九到一九八二离大陆止,这整整三十三年,由于我的思想与那一朝代格格不入,我肯定是生活在心灵的放逐中。但他或者沉浮于惊涛骇浪之中,当巨浪滔天时,只要人舟不沉,生命尚在,即是大幸,心灵放逐此一节目,根本沾不上边。风平浪静之时,个体心灵或遁入宇宙心灵,或籍诗文,寄愤情,偶有放逐感,也就无足轻重了。不知我的理解是否有误,对这位作家来说,他没有什么心灵放逐的感觉。或者因为放逐从来与所居之地相关,不仅仅是心灵。

但龙应台女士说:迁徒他乡不见得就是放逐,因为放逐不是身体的异动,而是一种心理状态。这话当然有道理,一个非法移民不论经过多么悲惨的历程在异乡苦苦挣扎,不论他自己或是他人都不会认为这是被放逐,或者自我放逐。放逐总是在精神与身体相结合的状态之中,两个条件缺一不可。这才是真正的放逐,从心灵到身体双重的放逐。

我听说有的人不肯领取任何所谓的津贴,或者基金会提供的基金。这样诚然很可敬,但也的确令人惊悚,放逐的生活告诉我放逐对诗人意味着什么。我看到被遗忘拒绝的耻辱\ 带着使命 进入我那野蛮的视野\ 眺望中止了阅读 回忆放弃时钟\ 经历者经历着对经历的厌恶

坦率地说,我不喜欢倾向这样有倾向的名字。虽然我对此刊并不了解,也相信大约任何刊物都有倾向,但是这样的名字像是摆出排拒非我的姿态。其实心里也明白,实在对那个只有一个声音疯狂时代太恐惧了,这也许只是自己对那种恐惧的病态反应罢了。

所谓放逐,必须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远离中心和自身意义的边缘化。放逐中的人是一株不由自己的向日葵,仰着贫血的面孔,节节转动朝向一个太阳--那十万八千里外的客观上存在或者早不存在的中心。那人心中,有许多名字:民族记忆、旧朝天子、血缘文化、母语、故乡

放逐放逐放逐

林汉达先生的《东周列国故事新编》,故事生动有趣不说,语言明白如话,却极精萃。它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读物之一了。但是其中有许多故事并不真能理解。譬如说,我永远弄不懂在那个春秋战国时代,这个国家的大臣或者潜在的王位继承人在本国无法容身,逃到别的国家去,那个接受他的国家总给予他与原来的位置相当的待遇,到底为了什么?后来渐渐懂了,是因为这位流亡者说不定哪一天会给他寄居的国家带来利益。

这样的传统至今仍存。但是假如俄国的总理逃亡到美国,不会给他国务聊的位置,但总会好好供养着。所费不多,但潜在的利益也许惊人,这样的投资是值得的。即使最终一无所得也花费得十分有限。

一个以语言文字以表达存在方式的人,如果没有读者一定是一种大痛苦。这种痛苦甚至可能置人于死地。这一定是那种所谓的痛苦吧。但是他或者可以阿Q式地在精神上聊以自慰举世皆醉我独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