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入丐帮

  张中行先生新书《顺生论》出版,承老先生盛情,赐书一本,兼帮我约另一大名家稿一篇,自然颀喜异常,巴巴地赶了去。恰有一位中行先生的同乡在座。也是职业习惯吧,忍不住向这位老先生约起稿来。中行先生从来君子成人之美,拔刀相助,而老先生客气非常,推手功夫直是了得,百般不肯兜揽。想是中行先生见我一副可怜相,说了一句:编辑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乞丐。中行先生亦是编辑出身,此语之一针见血,非谙编辑之甘苦者哪里道得出来。跟着张先生说起要开一专栏《剪糊余音》,说你何不也来凑个热闹,到处求乞不就是个好题目。一听此言,登时有刘老老我这生象儿,怎么见得呢的感觉,自忖怎敢到中行先生专栏来献丑?可到底禁不住先生再三督促,想来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有这篇大火烧了毛毛虫,权让大家取个乐儿之文。

  鄙人忝居编辑之职,编本报杂文栏目。说来惭愧,虽说原因多方面都有,但也是天性疏懒,更要命的是有个编辑绝对不该有的恶习--最怕与人打交道,所以以往多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用说,这倒是省心省力,只是守株待兔,就没法指望收获多多。虽说自然来稿也不乏好稿,但毕竟有限。值今年我们报纸扩版,我们栏目更名。老板网开一面,竭尽支持,顶头上司亲自出山,鼎力相助。于是我也持戈试马,探探虚实。谁知却应了中行老先生之言,竟沦入丐帮,做了文丐。个中滋味,真是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想来乞丐的方法,不过是示其残疾伤痛,唤起你的同情。或者干脆招你厌烦,求你打发他了事。更有一等死死纠缠,迹近于抢。中行先生以丐为譬,想是近年来常遇约稿编辑的纠缠所发感慨吧

  说起来每约一位撰稿,只要有隙可乘,自然打迭起百般仰慕已久,今方上门乞稿之话语。其实我倒说得大抵是实话。因为我们也并非见名家就趋奉,也看文章是否投缘。对方倒是无有不慨然允诺。到底都是文章魁首,才子班头,岂止文如看山不喜平,应对也都如此路数。刚刚我这里喜上眉梢,紧接着他那里后话便是太忙,只要有时间一定为你们写。于是小编辑开始引领痴望。

  有的久久不见音讯,想着必是时少事烦,小编辑既非名人,又非故交,一个电话一封约稿信,只怕早已被忘到爪哇国去了。于是开始第二步--催。这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人家说忙,尽情尽理。已经答应,如此紧催,岂不是对人家承诺之庄严有所怀疑。争奈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栏目急等米下锅,怎么也得硬着头皮一催再催。此时此刻真有沿门托钵之感。

  鄙报虽发行量不少,可大约阅报的雅人不多。每每上门约稿,作者常回说从未看过你们的栏目,先拿几篇发过的稿来看看。于是忙不迭拣能装点门户的名家力作复印几篇毕恭毕敬呈上。盼名家之金字招牌能呼朋引类。更有不看专栏稿子,要看编辑自己作品的。揣想必是如孙大圣一般,问清是哪路毛神野鬼,看看若是不对路子,干脆不与交手,免得坏了老孙的名头。

  有的碍于情面,待来稿时所附一信,诉其被逼无奈,其可怜之状似乎比我这文丐犹甚。弄得我见犹怜。决心再也不干把脚伸入门缝强索之事。又有明眼人出来指点,你别信这话,约稿人多了,想给谁写就给谁写,哪儿有那么可怜。于是又大悟,到底小编辑心实,这本是文人幽默之处,怎可做表面意义理解。

  作家们大抵自尊心颇强,而小编辑不惯与人打交道,天生的坦率性情,口没遮拦。依外交辞令,坦率诚挚的气氛向来指恶语相向。国与国利害冲突关乎大局,自然寸土不让。而求乞怎可这般强硬。小编辑当然不敢恶语相向,但也时不时说出几句实话,说不定哪句听得名家不受用。登时放下脸来。于是若真有唐突之处便一迭声地道歉。但是到底文人阶层远较其他各阶层更懂得尊重人,所以一般见托钵上门,总都行行好,打发你走路。再说作者有自尊心,小编辑虽求乞也一样泥人有个土脾气,真是脾气不投,也并不苦苦相求。

  当然约稿之求乞亦有乐在其中,但非本文范围。再说新学招数,诉苦最让人同情,众名家巨擘看得小编辑可怜见,说不定日后乞稿方便,真如此也算中行先生的《剪糊余音》功德无量了。